「法院不是一個發現真實的地方,而是一個將證據證言綜合起來判斷被告是否有罪的地方。有法官曾說真相是怎樣只有神才知道,那是不對的,因為至少我知道真相。所以這個法庭上只有我有權力審判法官,因為法官是錯的。今天法院或許判決我有罪,但我真的沒有犯罪。」故事的最後,主角站在法庭中央聽判,用無奈而堅定的語氣在心裡默默地下了這樣的結語。這,難道才是司法的真相?

看中文片名的翻譯可能比較不能理解這部片的主軸,英文片名很簡單卻恰如其分的將整部片的關鍵點出來:「我就是沒有做(犯罪)。」如果有一天,你因為一件自己沒有做的事情,卻被被害人指控、被警察和檢察官認定有犯罪而起訴、最後還因此被判刑,你還會覺得司法代表公平和正義嗎?這是一部描寫性騷擾冤獄的電影,雖然講的是日本,但是片中對於一些刑事法的觀念透過律師的角色做解釋,日本的審判和台灣的制度上並沒有到跟美國一樣的遠,所以可以說是適合所有人(不論是不是念法律)觀賞和反思的影片。當台灣社會還持續普遍的認為司法和自己很遙遠的今天,或許更該看看本片,你會發現其實司法離自己可以是非常非常接近、甚至給你切身之痛的。

案情大要很簡單,一個人在去面試工作的路上,因為想起自己似乎忘了帶履歷而隨便選了一站中途下車檢查,發現沒有帶之後又急忙的擠回車上,當時電車極度擁擠,被站務員推上車的他很不幸的被車門夾住了上衣。發覺這件事情的他在沙丁魚罐頭般的車廂裡面,盡可能用小動作想拉出上衣而枉然,卻不小心碰到隔壁的OL。等到下車時,他卻被一個原本站在他前方的女生抓住手說他摸她屁股。然後就是一連串千夫所指的犯罪嫌疑人待遇:站務員不聽他和隔壁目擊的OL辯解、警察認定他犯罪而且狡辯、值班律師勸他還是和解了事、檢察官覺得他犯後態度很差堅持起訴,好不容易分到一個願意獨排眾議、違逆高定罪率而堅持無罪推定審判的法官,卻因為被調職而更新審判,換了一個「主流」的法官。

 

司法其實是「盡量的正義」

這是不是很扯呢?身為善良百姓的我們,總會覺得司法離自己很遙遠,其理由不外乎就是覺得司法應該只會和那些罪大惡極的傢伙打交道,就算自己倒楣被扯進去,只要堅定的澄清自己沒做,代表正義的司法一定可以公正廉明的還我清白。但真的是這樣嗎?在轉來念法律之前,我和一般人一樣也是這樣認為的。

但等到念法律之後我才發覺其實不是如此。老師在上刑事訴訟法的時候問過我們一個問題:「法官是神嗎?」我們當然笑著回答不是。那麼,既然法官不是神又不在現場,他又如何「還原真相」呢?說穿了,這世界根本就不可能有百分之百正確的司法,因為逝者已矣,除非我們有時光機可以回到過去那個時間地點,否則我們不論如何都只能獲得「真相的碎片」而已。法院的任務,就是把「能夠獲得的真相碎片」盡可能組合起來,去拼湊一個「盡量的真相」然後做出裁判而已。

所以,其實決大多數人的迷思是非常矛盾的。一面不信任司法,三天兩頭跟著媒體群眾起舞喊著恐龍法官、恐龍檢察官,一面卻又在自己被捲入司法絞肉機時,自欺欺人的期待著司法可以做出「絕對正義」的判決。這是我觀察到最可笑的現象,偏偏在台灣的社會卻真是如此。人民對於司法仍然存有「包青天」的不切實際期待,卻也同時砲火猛烈的批判著這些恐龍。妙的是,在這樣的思考模式底下,我們的法官形象是什麼?沒錯,就是一群穿著包青天官袍判案的恐龍。只是,這是司法、或者說法官應該有的形象嗎?

 

正當法律程序就是正義

前不久聽了一位法界知名巨擘的演說,她深深期許法界人士能夠信仰「正當法律程序」,因為正當法律程序就是正義;當程序不正義的時候,我們是無從期待產生出來的結果是正義的。

這部片裡面,我們看到即使是號稱比我們進步的日本,他們的司法程序也充滿了瑕疵。當然,這並不能代表真實中的日本,但我想世界各國恐怕這樣的現象都是或多或少存在的。最明顯的問題,就是根本缺少「無罪推定」的觀念。什麼是無罪推定?根據我國刑事訴訟法第154條第一項:「被告未經審判證明有罪確定前,推定其為無罪。」也就是說,當沒有經過審判程序而且判定被告有罪前,被告都被推定(不懂意思的話,近似於『預設』的意思)為無罪。任何人在進入刑事程序之後,只要沒被判有罪之前,沒有人可以說他有罪,這就是無罪推定的保護:所有人預設都是無辜、無罪的。

無罪推定之所以有必要,乃是因為當我們一開始就認為某人犯罪時,先入為主的概念會徹底影響我們的思考和判斷。這個原則對於程序中必須保持中立客觀的法官來說尤其重要,畢竟他們掌握了生殺大權,而且我們又期待他能夠獨立客觀公正的審判,自然不應該存有刻板印象和偏見。現代法律的思維,是先站在保護人權的立場去設計,強烈要求負責審判、代表中立客觀的法官不能有偏見,而代表國家追訴偵查犯罪的檢察官(和輔助偵查的機關警察)就必須要在這個前提下,盡可能蒐集對被告不利的證據去證明他有罪。

也因為無罪推定的原因,刑事被告要能被定罪的門檻很高,檢方必須說服法官到「無合理懷疑」的程度,才能讓法官做出對被告不利的決定(也就是有罪)。這程度有多高?如果用數線來比喻,大概就是檢察官和辯方(也就是律師和被告)的拔河,檢方必須拔贏到百分之九十以上都獲勝才能贏。

所以我們可以發現,對於負責對抗犯罪的檢方和警察而言,他們一開始就處於較為不利的地位,而且他們的目標就是訴追犯罪,也就很自然會產生「有罪推定」的心態,甚至不擇手段的想製造或引導出對被告不利的證據。事實上,我們換個角度想,被告畢竟是個一般人,但他一旦面對了刑事程序的指控,站在他眼前的就是強大的國家機器,擁有大量的資源和方法可以和他做對抗。如果這樣一想,我們就不會覺得制度上設計上對於被告過於優待了,說穿了,「武器平等」也是程序正義的一環,我們之所以設計了「無罪推定」和「無合理懷疑」的定罪門檻,不外乎就是希望平衡被告在國家機器前的弱勢,使雙方能處於一個比較對等的立場上在法院決戰。

廣義來說,正當法律程序包涵了上面的各種制度設計,能夠先遵守這樣的遊戲規則,才有正義可言。也因此,我們可以說正當法律程序本身,就是正義

 

對犯罪嫌疑人充滿敵意的社會和充滿瑕疵的刑事程序

這樣的標題,你直覺想到的是台灣還是日本?這部片揭露的,其實就是日本社會這種顯著的現象。片中敘述,他們的刑事程序有99.9%的機會定罪,無罪的機會幾乎等於0,若是加上那些否認犯罪的案件下去,定罪率也達到97%。這在台灣恐怕很難想像吧!而且我想,看到這樣的數據,有些人第一個想法是「那他們的治安應該很好吧!犯罪就一定會被抓去關呢!台灣也應該效法一下!」。這種想法不能說全然錯誤,但是回頭想想,這種高到恐怕的定罪率,其實代表的未必是「高品質的犯罪偵查」,也有可能是他們社會普遍「有罪推定」產生的結果啊!我們無從得知這樣的數據裡面,有多少冤獄的比例,但是請仔細想想,真的有一個社會的司法能夠強大到百分之百不會抓錯人?如果你的答案是沒有,那麼我們是不是可以說裡面一定有相當比例的人,是被冤枉的呢?如果你就是那個被冤枉的人,你還會認為這麼高的定罪率是可以效法的嗎?

我們的社會也對犯罪嫌疑人充滿敵意,這點毋庸置疑。特別是性犯罪,網路上總是一片「跺了他」「人工去勢」的治亂世用重典想法,可以部份的顯露出台灣社會對於此類犯罪是格外難容忍的。這種充滿敵意的現象很自然,只有當一個社會能夠對於這種可以說是最古老而自然的性別侵害感到恐懼和厭惡時,才表示對性別和對人的尊重進入了某個進步的階段,這不能說是件壞事。真正應該注意的,是不要讓這種敵意轉化成簡單的有罪推定邏輯,而產生輿論殺人或是先入為主偏見的狀況,那其實是有害於公理正義實踐的。

這部片裡面,我們可以見到很多顯而易見的刑事程序瑕疵。因為我並不清楚日本刑事訴訟程序的規定是如何,姑且先用我國這四不像的法典作為標準,來檢驗看看理論上應該比我們更進步的日本刑事程序中,出現了什麼問題。首先是警察的偏見,造成威脅(大吼大罵)利誘(說了就可以趕快離開,頂多繳罰金就好了)的不法取供,未踐行權利告知讓嫌疑人不知道自己的緘默權和請律師的權利,甚至是偽造筆錄(刻意利用作文的方式營造出對被告不利的語境)哄騙嫌疑人簽名等等。

缺乏隱私和人權待遇可言的拘留方式(我懷疑之後根本就是羈押,但是完全不能明白為什麼只是性騷擾案件可以嚴重到被羈押...大概他們要件和我們不同吧?)。接下來出現的是存有偏見的檢察官,和類似的手法一再重複,最誇張的甚至是把被告家裡的癡漢a片和清涼雜誌當作證物(這不是根本和本案不相干嗎...)。檢察官用來想辦法讓被告認罪的方式也很簡單,片中律師戲稱為人質司法,也就是說不承認就一直拘留(大概就是羈押)和進入審判之後高額的保釋金阻礙暫時恢復自由的可能。檢察官也透過羈押和起訴的方式懲罰、威嚇被告,即使證據不足(只有被害人自白)的狀況下,還是扔給法院處理,只要搭配高定罪率的現象,既能達成檢察官心目中的正義、被害人和家屬的撫慰,又能快速的結案;就算僥倖讓被告無罪好了,那也是法院判的,檢察官對被害人和社會大眾都能夠交代。這樣的想法,我們不得不承認各國檢察官多多少少都有人是這樣想的,但是在那種高定罪率的社會氛圍裡面,我們能說因此被定罪的冤獄不存在嗎?

這部片裡面,代表當事人辯護的律師也點出很多問題。包括高定罪率,社會氛圍影響法官使得法官「預設」就是會判有罪,敢判無罪的法官需要很大的勇氣(這是否很熟悉?這就跟我們國內發生性侵案件的時候,法官別說判無罪了,光是判的刑度輕點恐怕都得承擔相同的責難)。也難怪片中最先和被告接觸的值班律師,會私底下勸被告乾脆和解了事,很直接的告訴被告訴訟曠日費時而且很難勝訴,其主因便是因為對於這樣制度的親身體會和失望吧!而律師的定位,也就是對抗國家權力的鬥士性格是更加重要的,畢竟國家的權力既大、大多數法官又怕事的不敢判無罪,律師是否能夠本於職業良心盡可能為當事人爭取權益,便是其價值和辛苦所在了。

而裡面也寫出很多人民對於司法的看法,例如說多一點旁聽的人給法官製造壓力、被告自己本身覺得被起訴很羞恥而不願意讓太多人知道、法院也是官僚體制大概也是群性很強等等。冤獄的另外一個原因,大概就是我最近看的一本書《雖然他們是無辜的》裡面寫的:被告補償正義的心態(甚至只是善意的誤解)、偵查人員的誘導偽造、法官本身的偏見等等所構成。片中還有一點是,他們程序中有很強的職權色彩,導致檢察官其實交互詰問沒有什麼發揮,倒是法官問的非常詳細根本就搶走檢察官應做的工作。

 

總之,最後被告盡了一切努力,連對他最有利的證人都千方百計找到庭上了,還是無法讓法官形成對他有利的心證(其實就法官所宣讀的判決理由來看,也是頗為薄弱,完全沒有提及偵察機關和檢察官程序的瑕疵等問題,只不斷否定對被告有利的證據而已),絕望的被告才說出了我開頭那段內心的獨白。

我的心得其實就是這部片真的很值得我們深思。日本和我們的文化、法律型態、社會風氣都比較相似,也因此我們更應該擔憂同樣的問題是不是會發生在我們的社會。或許對一般人來說刑事程序並不是那麼熟悉,但片中也有穿插著解釋,就算當作法普教材來看也是淺顯易懂,我極為推薦大家去看看。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書狼影 的頭像
書狼影

竹旬穴

書狼影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