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改革的進度來評價一個國家或一個社會進步的速度,那麼這二十年恐怕是台灣改革最快,也是最慢的二十年。

會覺得改革最快,是因為這二十年這個年輕的社會經歷了太多波折,從野百合開始掀起的改革之火,燎原般燒向社會的每個角落:民主化、政黨輪替、藝術、環保、工人運動、婦女運動、教改、司改......各種社會運動雖不能說是齊頭並進,至少也有著爭先恐後的態勢。然而,這樣的火焰燒得夠不夠旺,卻是見仁見智的問題。將這二十年和台灣先前悲楚的殖民歲月相比,或許看來時間甚短,改革的速度卻甚快;但是若用上一種絕對的標準,這樣改革的速度卻不能算得上令人滿意。理由無他,因為縱然是二十年後的現今,我們透過二十年的改革過程,修正了很多問題,但產生出來的問題,卻一點都沒有少於消滅的問題數量。

也許這就是文明社會的常態:不斷的產生問題與解決問題的無窮迴圈。那是一種彼此相互消長的過程,如同光與影、創造與毀滅,用這樣拉扯對抗的方式,去撰寫時光歷程裡面微渺人類的文明印記。

我們或許不該用太過於悲觀或是形而上的角度去觀察這些行為。因為我們仍是生存於其間,不論覺得如何,終歸是自己要承擔時代的共業。就像是海角七號裡面的日籍教師,明明世界大戰和日本帝國主義與他無干,但身為日本人的他就是必須跟著自己的社會和母體,一同承擔屬於那個時代應背負的責任和宿命。

過去二十年,恰好是我這年輕一輩成長的歲月。出生在民國七十六年的我,用尷尬的七十六這個數字取了id,無心插柳的紀念了我心目中、或許也是很多人心目中改革的開始,也就是解嚴。出生之後三個月,解除戒嚴的命令對於我的家庭或許是沒太大的影響,但對於我這個剛到世界上不久的新生兒來說,卻代表我註定活在一個充滿過度與衝突的年代中長大。

高中時候的社會課,我曾經就白色恐怖和戒嚴為題,做過訪問。訪談的對象是自己的曾祖母,現在已經近百歲的人瑞,和我的祖母,現在七十好幾。對他們來說,其實真的明顯的存在了歷史的痕跡,因為我的曾祖母確實如同我後來所讀到的很多文章所談的一樣,念念不忘日本時代的權威警察和良好治安。對於一個鄉下人來說,其實白色恐怖、戒嚴這些事情,對讀書不多的他們並沒有太大的影響。這讓我想到中國的農民,從古至今都是這條古老的巨龍國家主要的組成份子,卻也是對政治壓迫和鬥爭最漠不關心的一群。原因很簡單,他們只求餬口,只求自己奮力工作與天爭鬥的溫飽,他們的敵人並不是當政者(除非發生了嚴重的天災),反而是那些士子,也就是現在的知識份子,才是真正不斷流血和高權對抗的一群。

也因為那次的訪問,其實我一直不懂解嚴的意義,好像這一切來的理所當然。理所當然的可以高談闊論,理所當然的支持著自己喜歡的政黨(當然其實我並沒有任何支持的政黨),理所當然的寫著文章批評政府,理所當然的看著名嘴亂罵亂吼天花亂墜。我甚至一度覺得,白色恐怖會不會是書裡面寫出來的故事而已?不過,隨著年紀漸長,我也認識了更多人,看了更多的資料,對於那些歷史自然也有著一定的認識和認同,只是我還是沒辦法理解,因為那不是我的家族受過的痛楚。

我要說的,其實就是當沒有切身之痛的時候,人其實是很難去體諒、同理別人的。

也許是一種幸運,我的家族長輩們如同古代的農民般,很自然的接受著政府無形的壓迫和掌握,奮力的求著自己的溫飽和生存,無暇顧及太多其他的思想問題,所以沒有被威權真正的鎮壓過。但也可能,那是一種不幸,因為這樣一來,這樣只會造成他們對於他人的苦痛漠不關心,而且對於那些敢與對抗威權者嗤之以鼻。

說穿了,對統治者來說最大也最先必須做好的課題,就是讓自己統治的對象取得一定程度的溫飽,然後把他們的勞力和精神都導向不涉精神思想的方向,去從事技術性的研究和工作。這是統治者一貫的手段,很簡單,但是很有效。當這種手段能夠貫徹的時候,統治者只要專心的面對屬於被統治者中少數的菁英份子所提出的挑戰就可以了,大多數的人就像是忙於工作的工蟻一樣,他們是不會去思考自己的勞碌是為了什麼的。

為什麼我要提這些?因為我覺得,同樣的事情其實就算在這號稱飛快進步的二十年,還是存在著。

雖然說是一切的波瀾都是從學生的群眾運動中掀起,但我們其實可以仔細觀察,真正引導著大家往前走的,仍然是少數人。你可以說這是人類社會,甚至是生物的常態,總是強者引導弱者,但這不正代表了漠不關心或是不明究理嗎?當群眾運動中,很多人其實不明究理的時候,他們很容易被操縱,而成為少數人玩弄民粹的工具。

也就是說,問題其實出在民主自由來的太快,人民素質根本還跟不上。

或許你會說,一個社會成熟的過程是需要很長的時間的,短短的二十年根本不夠。沒錯,我很認同,所以呢?所以更應該好好的去引導,而不是放任這樣的狀況發展下去。放任社會自然的發展,的確,如同流水總是往低處去一般,最終或許仍然可以到達一個穩定而進步的狀態,但是過程需要付出的代價,卻遠比受到適當引導的社會來得高。

我從來沒有不認同改革,我也沒有不認同群眾運動,我只是覺得沒有思想只會跟著搖旗吶喊的小兵很愚蠢而已。因為這樣根本就背離了社會運動的真義,只是少數人用巧妙的手段掩蓋他們想要改朝換代、取得更多資源和利益的野心罷了,可笑的是,很多人被賣了還幫忙數鈔票。這樣的運動真的有意義嗎?

我不懂社會學的理論,我也不懂民主政治到底應該怎樣前進才是正確,但至少在我的心裡面,我認為民主是奠基在法治上的,缺少了法治素養的民主,只是一群黑猩猩被猩猩王帶著一起吼叫、打壓異己黑猩猩的動物園場景罷了。說穿了,如果人民還是繼續著假民主之名行滿足私慾之實的作法,其實跟一群沒有長毛會直立行走的黑猩猩沒太大差別。

秩序繽紛的年代,我們更需要反省過去的改革到底夠不夠快、夠不夠到位、夠不夠精準的對症下藥,而不是沾沾自喜的覺得台灣社會的進步相當充足的。因為至少眼前,我們的政治仍是一片紊亂,我們的教育問題畢露,我們的司改原地踏步,我們公益的運動還是缺少大眾的認同。

為了下一個繽紛的二十年,我想我們這輩更應該記取自己成長過程中遭遇的問題與教訓,然後在下一個繽紛的二十年盡可能的改革。

然後,我們等著被下一波襲來的浪潮推翻,那才是人類社會進步的真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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