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樣的復仇最可怕?什麼樣的仇恨如此深?告白,是一部很適合拿來反省很多事情,也反映了很多社會病態現象的電影。

 

師生關係的拿捏

故事的一開始,是1年B班的休業式,吵鬧的學生完全無視於老師的存在,喝著牛奶推廣活動所發的牛奶,打鬧嘻笑。他們的班導師悠子對這樣的狀況看來也不動聲色,自顧自的陳述的牛奶的好處,然後話鋒一轉,開始了告白--我想,用自白這樣的字眼,或許更加恰當。

她從一些故事說起。裡面提到的,最讓人省思的或許就是師生關係的拿捏。她提到女學生設局讓男老師中計,所以她立下兩個規則:一個是不直接叫學生的名字,另一個是如果異性學生出了問題,她會找其他老師代為出面。

悠子冷靜的態度,對比同學們時而喧鬧、時而對悠子作法提出批評,恰是個很有趣的對照。同學們認為,悠子這樣的態度豈是一個老師應該有的,好像在防著學生什麼一樣,沒有對學生坦開心胸;但站在悠子的角度,她自認或許不是個好老師,但她的作法卻無疑保護了自己。

老師到底該怎樣和學生相處?這是個大哉問。古代的程門立雪早已過時,現代的尊師觀念已經慢慢在褪色,雖然我的年紀並不是很大,卻也難免會在一些生活的經驗裡面觀察到,每一代更年輕的孩子們,和老師的相處問題及衝突,似乎都隨著時代的進步愈加激烈。或許是雙方角色的改變,導致很多觀念迅速的遭到背棄,這種混亂的狀況下,是否更應該回歸基本面去探討兩者間應有的互動關係?像悠子般過度防備或許可以保護自己,但和學生間的距離自然是很遙遠;但像是故事裡面接任的新班導維特般熱血的老師,最後是不是就能成功的扮演好老師的角色呢?這雖然不是告白這部電影的主軸,但我想在這個充斥了人本、體罰、霸凌、師生衝突的時代,或許這是個更待思考的問題也說不定。

 

最可怕的不是真正做了什麼,而是讓你相信她做過了什麼。

悠子的告白,集中在敘述她為何成為單親媽媽的原因,是因為孩子的父親染上AIDS,為了雙方好才決定不結婚;單親的她如何重視自己的女兒,惟有不得已的時候才將孩子帶到學校。但某一天,她卻發現原本應該在保健室等她的女兒,看似意外的落水死在游泳池裡面。傷心欲絕的她,卻慢慢發現她的女兒並非死於意外,而是死在兩個自己班上的學生手裡:修哉和直樹。

接著,悠子很冷漠的談到了最能保護青少年的,其實是法律:那個年紀,就算殺了人也不會怎樣。然後,是一個少女用氰化物殺死全家的故事。

悠子其實原本並不打算追究,她只希望兇手能面對自己的錯誤。但修哉談到這件事情的時候,卻是得意洋洋毫無悔意。悠子也發現,修哉成績雖好,但其實私底下卻是一個從小藉由發明虐殺小動物的機器來滿足自己的人,而且很得意的在網路上分享自己的成就;甚至發明了會電人的錢包,拿悠子當實驗品,進而以這個發明取得了科展的好成績。

而那個設計,正是讓悠子發現真相的關鍵。悠子不願意買給女兒的可愛錢包,被發現在女兒陳屍的泳池旁邊,而唯一知道女兒想要那個可愛錢包這件事情的人,正是直樹。也就是說,是直樹和修哉的合謀殺害她女兒的。

壓垮悠子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我想正是直樹的媽媽吧。悠子上門詢問這件事情,直樹的母親一味的護短,說自己的孩子很乖,一定是被壞朋友陷害。毫無悔意的兩個學生,包庇孩子的母親,讓悠子的恨意來到頂點:她知道法律幫不了她,因為就算找警察翻案大不了就是感化教育。所以她決定要靠自己。

「我在剛剛兩位同學喝的牛奶裡面,加了有愛滋病毒的血液進去。」悠子冷冷的說道,「三個月後記得去作血液篩檢,這種病毒潛伏期可能有五到十年,你們就背負著罪過活下去吧!這是你們新生的開始。」

「生命的意義,就在於不要放棄。」悠子的語氣很平淡,但卻帶著深深的恨意和諷刺,盯著台下臉色大變的兩人,修哉甚至捂著嘴巴衝出了教室。(當然後面發現,修哉一點都不害怕,反而覺得是個吸引母親注意的好機會,不過這是後話了。)

但事實上,牛奶裡面從頭到尾都沒參入過有病毒的血液;就算沾有病毒,要因而得到愛滋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之後,悠子帶著復仇的笑與淚這麼說。但這樣已經夠了,不管有沒有真正的參入過那些帶病毒的血液,她造成兩個兇手心理上的恐懼和壓迫的目的已經達成。是的,重點不是有沒有作,而是讓人相信她有作。

 

偏差的教育與自卑性格共塑的悲劇

悠子離開後,接任的新導師維特既熱血又認真,用那種初出茅廬毫不畏懼的態度,試圖和學生打成一片。班上的同學看似很吃這套,但不知道為什麼,在我眼中看起來卻像是刻意的營造一種重新開始的氣氛,試圖將上個學期結尾發生的不愉快一筆帶過。

兩個兇手呢?修哉令人意外的若無其事的回到學校繼續上課,但直樹卻不來學校了。

原因很簡單,直樹徹底的被悠子的策略打垮,陷入極度神經質而癲狂的狀態。故事裡面,告白的不只一個人,包括直樹的母親、直樹、修哉和班長美月都有告白的戲份。

可笑的是,直樹的告白不但短暫而幼稚,把一個被慣壞、自卑而如河豚般易受刺激的個性,顯露無遺,而且背景音樂卻反諷般的歡樂。那些台詞就像是電視或小說裡面,準備被好人幹掉的壞人,心裡面總是會回想著一些來不及完成的事情,可能是來不及統治世界什麼的,直樹卻抱怨著自己還是個處男、還沒接過吻、好想活著、一切都是別人的錯、為什麼朋友背叛我等等。

自卑而具有缺陷的個性,搭上母親的溺愛包庇,自然讓直樹的行為出現極大的偏差。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個失敗者,他甚至昧著良心殺死了年僅四歲的小妹妹--她原本只是被修哉的錢包電暈,最後卻因為直樹賭那口氣、無視於她正要甦醒,狠下心將她丟入游泳池而導致溺死的結果。

「我怎麼可能是失敗者?我可是殺了人呢!殺了一個修哉想殺沒殺成的人。」直樹是這麼想的。修哉那句失敗者,點燃了他心裡面因為長久壓抑累積下的柴薪,讓他成為瘋狂而失去理智的人,最後親手殺死了原本準備和自己共赴黃泉,卻狠不下心用力的母親。

家庭教育對於人格的養成是有關鍵性影響的。直樹的性格,說是來自家庭背景也不為過,過度溺愛包容的結果,往往會使性格產生缺陷和偏差,之後自然很難在群體生活中成為順利融入的人,越是如此,就越是憤世嫉俗而壓抑,然後可能就成為了社會的不定時炸彈。輕則自殺,重則拿槍掃射,後果不可謂不嚴重。

 

兩面人與渴望注意的戀母情結

故事裡面,很大一段的告白是來自有雙面個性的班長美月。表面上乖巧沉穩的她,內在卻有著渴望效法那位用氰化物殺全家少女的衝動。但是,她其實是比較不嚴重的,因為就跟修哉殺死她前說的一樣,她充其量是個用這樣的渴望滿足自己幻想的人而已,她並沒有什麼想殺的人或那種視人如草芥的性格。

事實上,她還試圖去相信人性。她不加入班上霸凌修哉的活動,她相信悠子並沒有真的加入了病毒血液,她想幫助修哉找到快樂,她想相信人性善的那一面,她想尋找生命的意義。

說穿了,就是一顆還沒成長完全的心靈,在迷惘著生命是什麼的時候,稍稍走偏了而已。可悲的是,她也來不及找到答案,就成為修哉洩憤的手下亡魂。

修哉在悠子離開後的那個學期開始被霸凌。背負著殺人兇手惡名的他,其實很諷刺的頂多是個未遂犯而已;就如同悠子所說的,規劃半天用盡心機想殺她女兒的修哉沒殺成,毫無計畫只是一時衝動的直樹卻在原本不想殺她女兒的狀況下殺成了。同學們的霸凌,某個程度上可以說是悠子計畫的一部分,藉由這樣的排擠和欺凌,想讓修哉不是自殺就是被殺死。

但沒想到的是,修哉的確是夠聰明也夠強悍,在他突如其來的反擊下,同學沉默了。霸凌當然不是好事,但我們也可以從這邊看得出來,社會對於所謂的犯人是多麼缺乏寬容,在學校可能用一些小手段欺負,到了社會就是輿論和重刑,甚至是私刑。人類,其實說穿了就是壓抑這種以暴制暴的天性後,才產生了現在的秩序;一但秩序無法控制天性時,仍然是如此的本能行事、如此的殘酷。

母親是個優秀學者的他,從母親那邊得到的是天賦和基本的教育;但母親拋下他離開,卻造成了他性格裡面無法抹滅的缺陷。渴望母愛、注意和肯定的他,一開始天真的想用小發明取得母親的注意,但失敗之後,他轉而開始設計凌虐和處刑的器材,諷刺的是,這樣的轉變卻讓他的部落格變的受人注意。我想這大概就是人可悲的地方,透過網路,我們躲在電腦後方,去支持一些平常不敢支持的東西、去發表一些平常不敢發表的看法,藉由網路的隱密取暖,然後發展出病態的虛擬社會。

想獲得注意本身並不是問題,只是過度偏激的一定要一次到位就容易造成偏頗的想法。原本以為可以靠科展取得注意,卻被殺人的新聞佔掉了版面,這樣的打擊又再一次讓他轉向偏激:那我也來殺人好了。到底怎樣的教育和社會會引發出這樣的想法?是媒體的嗜血還是道德教育的失敗?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讓修哉每次都只能靠著偏激的手法,獲得一點心理上的滿足。所以他殺了唯一懂自己的美月,原因不過是因為他找不到生命的目的。

這樣的偏激最後走向了最慘的悲劇。其實整部告白中後段幾乎都是悠子和修哉的鬥法,原本落於下風的悠子,卻靠著美月告訴她修哉的弱點而逆轉獲勝。原本打算用來炸死自己順便拉人陪葬的炸彈,卻被悠子拿去放在自己母親的辦公室。靠著用電話敘述這一切,悠子完成了她的復仇,徹底擊垮了修哉。

只是,這樣的復仇真的贏了嗎?

 

生命的價值和社會的病態,用最冷色調和令人戰慄的方式呈現,告白,是值得一看也值得深思的一部好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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