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哪裡看過這個說法:「信寄出的時候,其實你也是在寄出自己的感情。」是哪看到的呢?早已忘記了,八成是哪本小說裡面裝浪漫的對白吧?

曾經我是這樣覺得的,但是當我當兵的時候,我才發現其實真的有這麼一回事。

 

我其實以前是不寫信的,包括情書在內,大學之前的我其實根本沒寫過什麼送出去的情書,自己躲起來寫一寫沒勇氣送出去的倒是有之,不過回頭看看會覺得很好笑就是。

大學四年完全是個成天泡在電腦前的阿宅(現在也差不多),也不可能去做什麼寫信的事情。當然卡片是另當別論,不過隨著認識的人越來越多,我也越來越懶得寄卡片,回收率太低了。雖然寄卡片的目的並不全然是回收,但石沉大海的感覺總是不怎麼好,你說是吧?

第一次真的用傳統的方式寫信寄信,是我在台南新訓的時候。陌生的環境、不習慣的軍隊生活、不合理的一切,我還記得第一次開始寫信,用的是我入伍前特地去買的Black & White的黑皮筆記本,主因是我不喜歡用信紙(覺得能寫的地方太少),而且用筆記本好處是比較方便裝傻。那時候是停電吧,八八風災席捲整個南台灣的日子。入睡前對懇親的期待,半夜被叫我們起來打電話的班長們毀滅;或者該說,被意料之外強大的颱風給毀掉了。半夜打了電話通知懇親取消,難過的並不只是電話那端的人,想離開那鬼地方想到發瘋的我可以說是難過百倍以上。第二天,陰暗的天色,吃著簡單的早餐(因為停電也沒辦法開伙),大家臉色都很陰沉。然後風雨天也不能出操,大家就待在寢室或中山室打發時間。

那個時候,我寫下了軍旅生涯的第一封信。一張b4的紙上面,髒話真是佔了不少版面。那時候那種怨氣、悶、心煩意亂,面對眼前的筆記本,我毫不保留的發洩了出來。我還隱約記得我提到了越戰的黑寡婦步槍,和取消懇親的難過。

然後我下了決心,我在軍隊服役多久,我就要寫幾封信出去。

之後,不管人在台南玩單兵戰鬥教練、在北投學嘴砲莒光日、在湖口看戰車脫靶、在恆春看直昇機射火箭彈,唯一沒有間斷過的事情就是寫信。我可能利用剛回營整理行李的空檔寫,可能利用背準則的時候寫,可能利用台上教官嘴砲的時候寫,可能利用莒光日電視教學的時候寫,可能利用晚上改完大兵手記或填完政戰工作紀要的時候寫,總之我就是沒忘了這件事情。

48週,48封信。

我的信封用的是小七買的直式信封袋,膠水是準備入伍前從家裡拿的、原本就所剩不多的紅色膠水,我的郵票包括入伍前家裡對面郵局買的、新訓放假到台南郵局買的、分科訓在北投政戰學校裡面的郵局買的、下部隊後收假路上的小七買的、恆春"驛站"加油站那邊的小七買的,信紙就用那現在只剩下寥寥幾張薄紙的筆記本。

我寫了整整48封。

天曉得我哪來這麼多毅力,畢竟以前要我持續做一件事情簡直是件比登天還難的事情。更別說很多時候根本沒那麼多閒時間寫信,幾乎都是匆匆利用一些零碎的時間把自己心裡面的想法填上去。可能前言後語是風馬牛不相及,因為前面可能是剛收假寫的,後面卻是被操了一個禮拜後邊改大兵手記邊吐出來的怨氣。

我還記得趴在新訓那不知道多久沒洗的床單(好吧,其實整個軍旅生涯的床單都差不多)上,冒著滿頭大汗用手電筒窩在被窩裡面寫的信(別懷疑,我真的做過,那很愚蠢因為不夠亮又很熱,後來就學乖了盡量不要這樣搞);我還記得寒流來的時候,穿著不夠保暖的外套站夜間安全士官時,看著山上文化大學的燈火和滿天燦爛星空,以及圍牆外面讓人嚮往的自由和溫泉(當然是看不到溫泉),然後邊用裝著熱水的水壺暖手邊寫的信,那次我還寫得特別多,平常只用一張信紙的,那次文思泉湧的寫了兩張之多;我還記得剛下部隊的惶恐,無頭蒼蠅般撞了一天後,晚上邊寫信邊靠著想像去安撫自己緊張、不知所措又害怕、痛苦的心靈;我還記得到了國境之南破爛的營區後,東西缺到必須用安全士官桌來改大兵手記順便寫信的過去,和坐在樹下牧牛(你沒看錯,真的是牧牛,不過是偏向看著牛居多)一邊看著頭上飛來飛去的直昇機和遠處傳來的砲擊聲邊寫著信;我還記得終於回到北部之後,因為在營時間急遽減少而讓信的內容越來越空泛的那段時光;然後,是最後一封信,休退的我,是在竹旬穴(現在的住處)完成的。

 

我完成了和自己的約定,卻沒達成我信裡面殷殷期盼著的夢想。

 

高中的時候我最喜歡的一本小說是藤井樹的b棟十一樓。我知道網路小說這種東西不算什麼能登大雅之堂的東西,但我覺得如果能引起共鳴,就算是下里巴人又何妨?並不只有陽春白雪才有存在的價值啊。

裡面的主角念的是法律,大學時的我很羨慕。畢竟我真的不算是一個念工程的料子,也不算特別有興趣,反倒是對於法律頗有一份奇妙的熱愛。但是我現在終於順利的來到了同樣的跑道上,我卻發現我缺的是艾莉。

我喜歡它的續集這城市裡面對主角當兵的敘述。那很真實,當過兵的男生更能理解那種感覺。我會跟自己約好要一個禮拜寄一封信,整整48週的役期持之以恆的完成,或多或少都是因為小說裡面,主角收信和寄信的習慣。我在每一封寄出去的信封背後,右下角用一個數字標示著編號,我告訴自己當這個數字來到48,就是我自由的時刻;在我確定自己錄取了自己理想中的研究所後,我更肯定的告訴自己,新的人生要起跑了,只要這個數字來到48,寄出之後我一定能抓到自己要的幸福。

數字的確到了48,最後一封信很獨特的是投入了交大奈米中心那的郵筒,和它先前那47個弟兄不同的命運。我覺得是一種象徵,一種我將於此重新起步的最佳寫照。然後,我也真的重新起步了,只是時間是退伍之後將近四個月後。

當這兩天打開自己當兵時用來放收到的信、明信片和卡片,以及那本筆記本、膠水、郵票、信封的夾鍊袋,我才赫然發現我還有多的郵票、多的信封、以及寥寥幾張孤單的信紙。那些信和明信片我不敢去看,我只取出了自己寄卡片需要用到的膠水和郵票,其他,就繼續留在那個時刻吧。

 

我有了一個新的習慣。

 

我從今天四月生日開始,我開始寫信和卡片給自己。我在恆春的時候,寫了一張鼓舞自己的明信片回家,背面印著漂亮的海角七號的場景。而這個聖誕,我也寫了一張卡片給自己,我希望26歲的自己,能夠回答卡片裡面的疑惑,然後笑笑著告訴現在的我:

「沒什麼的,只是人生的過程而已。」

 

寫封信給自己吧,我想,歲月會讓你遺忘內容,但下次打開的時候,湧出的回憶卻是香陳而及其醉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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