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以說是最近最夯的一個司法話題之一了,當然如果把那些個不自愛的涉貪司法官算進去的話,其實近期司法引起爭議的事件,也實在有點太多了。

這個案子其實可議之處很多,雖然我對案件內容原本不算是很清楚,不過為了寫這篇文章,還是跑去找了一下案件的判決書來看,也問過兩位研究刑法的老師觀點,做完整理之後,觀點大約如下,不過因為我所習法律時日甚短,恐怕會有很多用詞不精準之處,煩請見諒。

 

一、刑法第221、222和227條之討論

      首先,我們必須要先瞭解,綜觀歐美德日甚至我國,對於未成年的青少年都有額外的保護,原因無他,因其心智發展尚未成熟,故需要額外的設定法條去保護他們這些被我們認定尚無自主判斷能力的人,所以不論是民法或刑法,對於未成年人的心智判斷都是採否定或部份否定的,亦即未成年人事實上是沒有足夠的客觀瞭解能力(對事情本身的理解,例如什麼叫做性交,對一個六歲的小女孩來說,顯然不是一個能夠很清楚瞭解的概念),進而缺少對於那些其實不太瞭解的事物進行價值判斷的能力,而有可能產生誤判(例如覺得偷竊是不犯法的)或誤解(誤認性交是在跟自己玩耍)的結果。因此,我們必須先得到一個結論,這類未成年人事實上是沒有(或是部份擁有)所謂的意願同意能力的。

      再來我們就可以回到221、222和227條之間的關係了。221,毫無疑問是所謂的強制性交罪,「對於男女以強暴、脅迫、恐嚇、催眠術或其他違反其意願之方法而為性交」,客觀上必須存在所謂的違反其意願。這個地方,老師們都覺得毫無疑問的,六歲的女童無意願可言,就算同意也是無效的同意,那麼應該就不能適用這一條來處罰之。然而,我的觀點卻認為是否應在此處將意願擴大解釋,而非用法律上很典型的定義,遽認定女童無意願可言而無法適用,我覺得這邊的意願應該是很中性的表示一種主觀上面的同意與否,而不能以法律上較狹隘的解釋觀之,不過我想我這種看法可能就有點不合法理了,因為刑法的規定上面向以限縮為原則,擴大解釋很容易使人入罪。

      在缺少了意願這個要件後,刑法第221條已無適用餘地,自然的,依附在221條的第222條強制性交加重犯自然也不能適用。很多人,包含檢方都認為應該要用第222條對未滿14歲之人為強制性交之罪來懲罰這個被告,然而若同意未成年人無意願可言的前提下,是根本不可能適用這個法條的。

      接著,討論第227條。其實老師們上課都會笑稱這條叫做兩小無猜條款,理由不外乎是因為最初立法者立本條的目的,是為了處理那種兩個未成年人非強制而發生性關係的狀況。雖然修法後有227-1對於這類未成年人減輕其刑的保護,但本意上似乎這條要處理的就是非強制的狀況。

     其實我一開始也覺得應該要用222條的加重犯,但是詢問過兩位老師之後,我發現我犯了幾個錯誤。第一個錯誤,是意願的問題,如前述,如果擴大解釋,其實就刑法適用的角度來說是很危險的,而且,老師也問了我一個問題,她說如果像我一樣採擴大認定的話,也就是認定所有和未成年人性交的狀況,因為未成年人不具意願就認定是違反意願而採221和222之加重犯,那基本上會架空227條的存在,使得其實所有和未成年人發生性行為的狀況都以221和222處理。如此一來,即使兩小無猜的狀況也會因為不具意願可言,而遭221和222處罰,會造成不同行為毫無區別性可言的結果。

     第二個錯誤,是對立法意旨的誤解。說穿了,221要應付的,是那種真的違反他人意願的強暴犯,而222則是針對這類強暴犯罪的情狀中較為危險或侵害社會法益重大的進行加重處分,而227呢?其實準確來說,227的狀況應該是針對和未成年人發生性行為的狀況,而227-1對於刑的減免才是兩小無猜條款。這下問題來了,到底222中對於未成年的保護是用在什麼狀況下呢?老師認為,222和227的適用,應以其客觀狀況來區分之。意思就是說,222要處罰的對象,是那種脅迫、違反意願甚至暴力的狀況,因為會對未成年人造成相當嚴重的心裡與生理上後遺症,故特別加重處罰之;相反地,227要對付的,應該是那種主觀上同意,或是非脅迫、違反意願和暴力的狀況。

      也就是說,老師認為關鍵其實在於是不是運用暴力脅迫等等違反意願的方式為性交,若有才構成222,不然就應該以227處理之。當然,判決書中認為被告之行為未違反女童意願,恐怕是一個理由引用上的錯誤了,我想。

 

二、 到底哪裡不妥?為什麼會造成這麼大的反彈呢?

     其實理由很簡單,因為在台灣的社會對於強暴犯其實是很高標準很嚴苛的在對待。台灣的人民對於強暴犯可以說是憎恨到不行,巴不得可以立法將所有犯了強制性交的人都去勢。然而問題來了,所謂強制性交千百種,是不是每一種都那麼可恨呢?

     其中一位老師其實是認為,若真的法官要判,大可以照檢方起訴的罪名以222判之,但是事實上卻判不下手,而選擇用227條來減輕他的刑責。原因其實有二,第一是刑法的設計上有問題,導致法官的裁量難以同時符合法官心中的尺和社會的期待,第二是行為和處罰的對應程度區別性。

     為什麼說刑法設計有問題?今天被告所使用的方式,的確有以手指進入女童的陰道,因此符合刑法第10條關於性交的定義是毫無疑問的。然而,對這位法官來說,他應該是認為這種行為和他所造成的實害,頂多可以算是猥褻,但因為法條寫在那邊,不可能去違法性交的定義而採強制猥褻,所以選擇了強制性交中比較輕的227來判。當然這是老師的推測,事實上我也覺得很合理,畢竟如果法官可能判過很多件強制性交和猥褻的案子,而一衡量之下覺得事實上這個案子被告尚未達到那麼嚴重的地步,自然會很難採取跟那種XX之狼持刀強暴(222)一樣重的刑,那不但不符合法官心中的尺,也不符合正義和公理,這就是我所說得第二個原因。

    但是,刑法的設計理念,其實不單是對於行為應得的報應而已,還有對社會的公示而產生警示和預防類案的效果。今天之所以刑法會特別設計一個法條加重處罰這類的行為,理由無非是認為這種行為如果蔚為風氣,對於社會公益必定會造成很大的損害。也就是說,雖然我們理論上不能因為一個人偶然沒成功的犯罪而完全當作他沒作過,因此我們設計了未遂犯;同樣的,我們當然也不能因為這個案子裡面,被告因為被發現所以沒有進一步犯罪,而草草帶過認為這是小事。事實上,對於一般民眾來說,這就是大事了,畢竟今天如果沒有鄰居發現及時嚇止,被告會不會把女童帶到別處以其他方式作進一步的性行為,誰能夠知道呢?我們若不能殺雞儆猴,那後來的人可能認為反正這種很輕,而進行更進一步的嚐試去挑戰看看法官的量刑,是不是等於樹立了一個負面的楷模呢?我想這就是社會大眾會如此反彈的主因吧!

    只是,我們也得反面的想想,如果今天我們針對這樣的案子,判了一個加重強制性交,量的刑和XX之狼持刀性侵差不多重(七年以上),試問就個案判斷,真的公平嗎?狀況差了十萬八千里遠,我們卻因為單純的法條直接解釋,適用,然後就判了,對於被告來說顯然不是很公正的,就算是客觀來說,其造成的實害和受到的懲罰顯然就不相當了。那麼,我們是否也樹立起一個負面的模範,告訴那些打算犯罪的人,反正你用手指去插女童也是七年以上,用陰莖去插也是七年(當然如果造成的傷害比較重的話可能會更高)以上,那幹麼不爽完再說?正常人都是會估計得失之間的損益才選擇犯罪作法的,不是嗎?

     這也給了我們的立法者一個很好的警示,就是法條的設計其實無法同時符合法官的尺和民眾的期待。今天如果真的大眾普遍都覺得這種行為很壞,應該要處罰的高一點,那麼就乾脆一點把法條修的讓法官根本沒有幫被告"開脫"的空間。另外一個問題,就是刑度的裁量,如果能夠將刑法分則裡面的各種犯罪類型再細分,例如說殺人,能像美國一樣劃分murder和manslaugther,裡面還細分各種不同主觀客觀等級的罪名,來明確的區分各種犯行應該對應的刑責,我想多少能夠解決這種量刑客觀性的問題。

 

三、法官錯了嗎?民眾錯了嗎?還是另有其人錯了呢?

    其實我是很不喜歡臉書上面的那種連署的,同樣的我其實也不喜歡所謂的抗議遊行等等,但那只是我個人的看法。我認為很多事情可以循體制內解決,為什麼一定要用一種民氣逼人的作法去逼人妥協呢?沒錯,民主時代是允許這種方式表達民意,但是我真心覺得,如果真的是個成熟的環境,那很多事情其實不論是行政、立法或司法,其實體制內必須要能夠解決這些問題,而不是弄到每每用各種近似民粹的方式來起鬨式的施壓。

    有人說,這叫做民意干預專業;也有人說,政府機關本應重視民意。然而,如同我前面所說的,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該用個案來處理?還是應該用更宏觀的角度去看待呢?我們是不是該回頭想想,到底造成這種讓人不滿的結果,原因出在哪裡?

     原因如果是法官本身做出了違法的判決,那麼我們當然是有資格去質疑他,畢竟司法的意義就在於依法審判;但是今天並不是這樣,硬要說法官法條適用有誤,說真的也不是那麼說得過去,頂多是認為法官的理由引述有誤比較有機會,但畢竟是不是真的可以適用222條其實法界都有爭議。有爭議,並不代表法官就判錯了,就判決而言,法官其實是依法在執行法律賦予的裁決權,真的覺得判的沒有那麼好,檢方仍有上訴的空間,也還有後面的二審和三審可以進行法律途徑的救濟,是不是真的得用這麼激動的方式去質疑法官的專業?其實我不贊成。

    原因是民眾做出了過份的表現嗎?其實也不算是,畢竟這是一個言論自由的民主時代,用網路連署的方式表達對於判決結果的不滿,當然不能算是過份的事情,只是所採用的字眼是不是過度激動了呢?只是有多少人是真的去看過了判決書、或是深入瞭解過這背後的原因而非只是聽信媒體的片面之詞呢?我想,要批評很簡單,但是要能夠發出建設性的批評,恐怕就得下一番功夫了。要嫌一個東西不好,可以說出千百個理由,但是要提出一個真正能幫助這東西改進的建議,卻是另外一回事了,但偏偏這樣才真正能解決問題,不是嗎?要一個法官下台簡單,但是要避免這種事情重演,是不是需要更有效率的方法呢?

    說穿了,可以真正有效解決這種問題的方法,就在立法權。民眾如果能夠選出更具素質的立法者,設計出更加有智慧而符合民意的法律,不但不會造成法官判決上的困擾,也不會造成民眾的反彈,這才是真正解決問題的方法吧!我想。

     不過,我還是要說一句,要在外面批評很簡單,要真正投入去改變這個社會的缺點卻很困難,作而言不如起而行,若能有更多人也投入改變社會的工作,我想更進步而美滿的社會,是指日可待的吧。

     以上言論僅代表本人立場。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書狼影 的頭像
書狼影

竹旬穴

書狼影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